凡煙小說

吾心向明月,明月向君心

關燈
吾心向明月,明月向君心

1.

一根竹竿挑破湖面的平靜,穿著一身蓑衣的漁夫讓船晃晃悠悠地在清澈見底的湖面上緩慢前行。

水路,是前往阿芙羅狄蒂島唯一的方式。據說那裏保留著上古時期以來世界上偉大畫家們的靈魂,是所有繪畫大家爭相擠破頭想要前去拜訪的地方。

相對應的,死後能夠在那裏出現也是對一位畫家最大的肯定。

"要前往阿芙羅狄蒂島,須褪去身上的鞋襪。"你坐在船頭,聽著站在你身邊的漁夫緩緩發出沈穩的聲音。向他望去,看不見這個人的面容,也覺不出他的年齡來,只有那雖然輕聲但卻不知為何渾厚有力的聲音一直縈繞在耳邊。

你離經叛道得實在跟傳統意義上的畫家大相徑庭。新買的黑色馬丁短靴以及白色短襪被一一脫下,只露出一雙幹凈秀氣的小腳。

"還有什麽要脫的嗎?"湖面倒映著你們兩人的模樣,清晰得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擡眼望去天空,湖水的藍色仿佛都像是被它吸取一樣,你總感覺這個天空過分得藍,索性不去思考太多幹脆擺爛躺在船上差點兒引得小船打翻。

"沒了。"漁夫不想與你過多講話,你也同樣。本來就是因為老師生病來頂替這個名額前來拜訪阿芙羅狄蒂島的你其實對於這種事並無太大的感覺。

興許是跋山涉水導致你倦意蔓延全身,再加上漁夫不緊不慢地劃船技術讓你感覺自己就躺在一張巨大的水床上,你瞇著的眼睛逐漸閉上。

再次醒來的時候,大抵是傍晚時刻。在來之前沒有做過一絲功課的你不知道阿芙羅狄蒂島竟有如此神奇:一彎明月孤獨的掛在黑色的穹頂,恍惚間一只魚在空中翻了個身展現出完美的拋物線,往前方望去,你們正在星河上移動,天上的星都墜入湖裏了。

緩緩移動到船頭,你看著如星空的湖水,忍不住想伸手去觸碰。一桿竹竿打在你手上,不痛不癢卻又有警示的意味。

"你的溫度會給我們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湖水下沈睡著上古的巨獸。"漁夫為自己解釋了一句,便沒了下文。

終於在天黑前到達了目的地。你背起畫板,看見停泊處有一位白發蒼蒼的長者站在那裏,似乎是在此只為等待你的來臨。

長者蓄著長長的白胡須,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頗具智者風範。"歡迎來到阿芙羅狄蒂島,親愛的孩子,為了讓你在這一個月更好的融入這裏,你可以任意的選擇一名當地住民來當作你的引領者。當然,你也可以不選擇。"他彈了彈指尖,一副花名冊擺在了你的面前。

透明的花名冊掀開來每一頁都忍不住想讓人撕下來當作收藏,你輕輕翻著每一頁,這上面或是古今中外的繪畫大家,或是一些原本就在島上的原住民。將花名冊翻找完,你向老者問了一個問題。

"我可以選擇島上任意的一個人嗎?"心中有了候選人似的,你向老者禮貌地問道。

"當然了,親愛的孩子。"

"那……就那位吧。"你伸出手掌指向正在用麻繩將木舟捆在停泊處的漁夫,語氣中夾雜著挑選貨物的意味。

老者面露難色,正不知如何開口的時候,漁夫摘下鬥笠,露出意想不到的清俊的面容。"穆休,這孩子交給我吧。"他話不多,打彎的黑發由於低頭點煙導致臉和手靠近而有幾縷垂在面前,你這才看到他右眼處有一條長長的疤痕貫穿眼睛。

"武臣,那辛苦你了。"穆長老原地消失,你這才意識到,阿芙羅狄蒂島可能真的如傳言所說是一座充滿神奇色彩的小島。

赤著腳站在柔軟又略帶潮濕的沙子上,你感覺到溫度在一點點的被剝離。隨意踹了踹,剛想要說話,卻聽到面前的人又傳來淡淡的一聲。

"我是明司武臣,阿芙羅狄蒂島的引渡人,接下來一個月將會是你的引導人,半小時後島上將會下大雨,不打算被淋成落湯雞的話就跟我來。"這人瞧著也是奇怪,說話就跟不給人留餘地一樣。看著他不緊不慢的走著,你試探性的由沙灘走向土地,發現這裏的土地也是別一樣的柔軟。就好像一腳踩在棉花上的感覺。

2.

晚間風雨交加,由於島上的屋子去都是石塊做的,所以你能夠聽到雨打石塊發出的悅耳聲音,可再好聽的音樂也有聽厭的時候。

武臣話不多,一直在準備晚飯。

他在火上架著一口鍋,正在煮粥。你閑著沒事兒本來想到他身邊給他畫速寫。畢竟不得不承認,他這皮囊確實是好看的要緊。還沒開始畫,你又聽著火焰發出的劈裏啪啦的聲音覺得實在是有趣,便把東西都放下一邊,捧著臉往火堆看去。

武臣似乎比你想象中的還要古怪。你自認為你的動作聲音已經很大了,但是他卻仿佛你完全沒出現過一般,目不轉睛地盯著火光。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你都能聞到粥的香味了。他突然冒出一句"準備吃晚飯了。"你滿頭霧水只好隨便應付了幾句。

在阿芙羅狄蒂島的第一晚,你伴著雨敲房檐的聲音,在武臣家的涼席上半夢半醒著看了一晚他面著火堆發呆。

你猜武臣應該有很多秘密。可白天的時候你們各不相幹,晚上的時候你們就在一個屋檐下看著火堆發呆這實在是無趣之極。

這才發現島上在舉辦定期的交流畫展。每個村民都可以畫一幅放到畫展上交流。舉辦畫展的是你見過的穆休長老,於是你便過去詢問你和武臣可不可以參加。

聽到這個問題,穆休先是一楞,而後慈愛地撫摸著胡子說道"你當然可以參加,親愛的孩子。不過武臣的話…"他沈吟了半晌,還是說了出來"武臣應該不會參加的。"

道別了穆休長老,你往武臣的小木屋走去。推門而入,所有家具一覽無遺,可就是沒有看見武臣。壁爐的火堆滅了,你覺得煩躁不安就嘗試將它點燃。事實就是,你被熏了好幾條灰,可看著火焰覆燃又覺得什麽都值。門口突然出現了一個影子,武臣扶著門框看著你調侃道"你今天是不是沒作畫靈感?"

你剛想反駁就想起來畫展的事,反調侃道"你不是我的引導人嗎,讓我看看你的畫找找靈感。"

"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他頭都沒擡,只往你這邊扔了一個剛打濕的毛巾。他總是這樣懨懨、懶散、目中無人。

他煮飯也不需要你幫忙。你只能坐在一邊畫畫,結果起形起得自己生氣,直接摔筆罷工了。

武臣將飯放在小桌上,見你不來吃飯,就把你晾一邊兒冷靜。沒吃幾口又覺得實在對不起自己這個身份便支著頭說"來吃飯,早點去我畫室,去晚了天容易下雨。"

阿芙羅狄蒂島上,居民在離家近的地方都有一個或大或小的畫室。

3.

武臣的畫室,比他的房子還要靠近湖水。你走在岸邊,看這如剛來的那一晚一樣,湖水中星河璀璨,你不禁往湖水邊走去。在即將觸碰到湖水的前一秒,明司武臣把你整個人都拽了回來。

你意識猛地清醒,突然聞到一股淡淡的魚腥味,這才發現武臣半攬著你。見你意識清醒,他松開拉著你的手,你看不透他的眼神。

“意志不夠堅定的人,最終會與阿芙羅狄蒂島融為一體。如果你觸碰到湖水,湖底的巨獸將會在瞬間把你拖下去,毫無生機。"

"可是有人還畫過阿芙羅狄蒂島的湖底,那是假的嗎?"你有些著急,突然出現的靈感卻不清晰,腦中混亂不堪讓你心煩。

"假的,不能再假了。"他負氣往前走,你只當他腦子搭錯了筋,嘆了一聲氣還是小跑著跟著他。

盡管你已經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可是武臣的畫確實是讓你眼前一亮。畫室的燭光並不算暗,你擡頭看著墻上同框的四個少年,看得出來武臣就在其中。往旁邊看去,是一位嘴角兩個疤痕的男子和一位表情淡漠的女孩。

"啊…給你講講我和他們的故事吧。"他突然像個孩子一樣拘謹,從最中間的那張四人像開始為你介紹他那草率、輕浮又瘋狂的青春。

一個月其實很快,你的作品在畫展上也小有名氣了一波。你的快樂達到了峰值,連美術作業都順眼了幾分。

4.

走的時候,也是作為引渡人的武臣送你出去。你坐在船頭,武臣在船尾撐船,白天的湖水清澈見底,你突然轉過頭,看著他鬥笠下被風吹動的幾縷發絲,你說了句蠢話。

"謝謝你讓我睡了一個月的床。"武臣聽到這句話,嗤笑一聲克制住自己才沒有長笑不停。

"不過靈魂也需要就餐和休息嗎?"你把自己的疑惑都說了出來,武臣第一次摸了摸你的頭,說道"不需要,可是你需要。"

還沒等他繼續撐竿,你們就被一個巨大的撞擊丟進了湖裏。窒息感一步一步擠壓著生存的空間,你睜看眼睛卻看到如那副畫中的模樣,還沒來得感嘆,就發現一頭和畫中一樣的暗紅色六眼魚漏出兇牙朝你過來。

正當你以為自己躲不掉的時候,那頭魚穿過了你的身體,往你身後游去。三四頭那樣的魚啃食著明司武臣,你看到他的嘴唇已經沒有血色了,越來越多的魚從四面八方朝他游去,他逐漸被大魚淹沒。而被窒息感包圍的你,還是努力向他游去。

你身出手想碰運氣找到他的手,卻因為魚群看不到。一股巨大的力道握住了你的手,你知道這是他便嘗試把他往上面帶。他竟然格外的輕。

浮到水面上的時間不算長,但足夠祈禱無數遍請保佑我們上岸。

幸運的是你們找到了船,在力氣還沒完全消失前又回到了船上。

武臣被咬得有些地方露出了白骨,身上基本沒什麽好地方,只有他黑色的眼珠仍保持著淡漠的表情。他開口緩緩吐出聲來:"天黑前,到不了岸邊了。"

你嚇得已經不知道幹什麽了,捏著他的手的力道突然加重。他的傷口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就連破爛不堪的衣裳都完整了起來。

這次沒等你開口,他先說了起來"想知到這件事兒的原因嗎。"

你點了點頭。

"阿芙羅狄蒂島的居民都是死者,為了不讓居民脫離小島,小島周圍的湖裏埋藏著巨獸。來訪者入水則墜入深淵,島內民眾入水就會像我剛才那樣直至灰飛煙滅。"

"唯有一種辦法可以讓人看到湖底。因為湖水會優先吞沒島上的居民。"

"曾就有個人,在湖底呆了很久最終畫出來你說的那幅畫,而我卻因為他的偉大作品差點灰飛煙滅。"

似乎知道你想說什麽,武臣找到自己的鬥笠重新戴上,看向遠方低頭說道"我們被綁在一起,看著兩個不同的海底。"

5.

快到岸時,你問他"我上岸了之後,還會記得你嗎?"

武臣沈默了很久,啞著嗓子回覆你"不會。你只會擁有對於畫作的記憶。更何況你不用記得我,你看看湖水中倒映著的我的樣子。"

你低頭看,明司武臣那張年輕的好看皮囊變成了一個滿頭白發、瘦骨如柴的老人模樣。

"阿芙羅狄蒂島有著神奇的魔力,我不會死亡,也不會衰老,永遠停留在我想要的那個相貌裏。"

船要停靠了。武臣催促你快些下船,而你只是站在他身邊,抱住了他。他的身上是冰冰涼涼的,你本來想著就這樣一直抱著他,可是你逐漸脫力,摔在地上。

"往前走,別回頭。"他把你扶起來,背對著他自己說道。

當引渡人往回劃船的時候,你走在回學校的路上想著跟老師分享你的收獲。想來想去,竟不知這是和誰討論得來的,你總覺得自己忘了點什麽。

而他躺在船上,看著月亮映在湖面上,湖水的盡頭似乎就是那個小姑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